沉重的鸿毛|纯属怀旧zz
很久没有读过这样令人感动的文章,不知为何想起了过去默默然倚在街机旁看别人打游戏的日子,同时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确实不再适合于出现在那些喧嚣繁华的机厅中……作者以“沉重的鸿毛”来命题,大概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茅晓东的死,到底是轻还是重吧?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父:像他这样的死去而没有能够成家立业,岂非轻如鸿毛?
子无语。
子:人生在世的意义是否仅仅就是为了所谓的成家立业?
父默然。
一、BAD END:
2003年5月末一个无趣的周末下午,我忽然接到了刘的电话,和他们一伙已经整整有三四年没有打交道了,突如而来的联络让人感到了莫名的紧张,更何况还是那个以嘴皮子尖酸著称的刘某人。
刘还是没有改变昔日的风范,开场白就让我感到微微发窘:“国内著名的游戏撰稿人X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听我的电话,我特意告诉阁下一个不幸的消息,您的朋友茅晓东先生因癌症晚期即将离世,他期望能最后与故友见一个面,希望您能够抽空前往…”听了这番话我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毫不犹豫地就应允次日下午前往探望。
次日,在浦东公利医院的急救病房门口我几乎看到当年在南泉路游戏房结识的所有玩友,刘、敏之、邵飞、陈……,此刻所有的人都脸色凝重,许多还忍不住低头抽泣,连那个常年笑口常开有绰号“朱小腰”的小朱也已经涕泪横流。尚能控制情绪的刘向我大致介绍了一下茅晓东得病的前因后果,茅于2001年开始迷上了网络游戏《传奇》,家境富裕的他甚至在常去的网吧订了长期包房,2002年夏季他连续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后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席间忽感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竟然发现患了膀胱癌晚期,原本他打算当年国庆节结婚,得病后不得不与女友结束了关系。术后医生推测的存活生命周期大约半年左右,茅表现了超强的求生欲望,他不但与过去视为性命的电子游戏彻底绝缘,每天坚持服用大量中西药,甚至为了一个传说中的民间单方还在家人陪同下辗转奔波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苦苦支撑了近一年后茅终于油尽灯枯。在低头倾听时我的内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对旦夕不可或离电子游戏的茅来说,那一年时间的禁欲是何等的漫长和苦闷啊!
在我一生中恐怕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生命流逝的轨迹,也从来没有那么刻骨铭心地体味到生命的脆弱和可贵…
被茅的叔父引进了急救病房。虽然在门外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我还是被眼前凄惨的景象所震撼而眼泪夺眶而出。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的茅晓东直挺挺地僵卧在病床上,长期的化疗使得头发早已经脱尽,病魔摧残的他的躯体形销骨立,原本又圆又大的眼睛更加突出眼眶,眼中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此刻的他活脱脱就仿佛一具包裹着皮囊的骷髅一般。茅的嘴上套着急救呼吸器,他的身躯随着气流的节奏不断起伏蠕动,口鼻更发出令人恻然的嘶嘶声响。他的叔父低声告诉我,此时茅的肺部已经完全丧失了机能,完全依赖呼吸器维持生命运作。我万万没有想到弥留时刻的病人居然还意识那么清晰,茅显然认出了我,他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右手费力的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我轻轻的握了握他的手,冰冷的毫无些微生气,望着这个细长而骨节棱棱的手,眼前浮现出若干年前此君自信的豪语:“这才是真正游戏玩家的手啊!”时的那幕情景。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随即又伸了三根手指,我怔愣了一下后忽然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身走出了病房。
急救病房外聚集着10多个男青年,有的呆坐在凳子上低头无言,更多的倚着墙角低声饮泣。泪水使得我的眼镜镜片模糊一片,刘从旁递给我一包面巾纸并低声道:“医生交待说最多只能撑到明天晚上。”
透过敞开的病房门,感觉茅微微蠕动的躯体犹如一匹离开水面多时即将垂死的鱼虾,病榻边围绕着伤痛欲绝的父母亲人们,我不禁轻轻叹息一声,此时此际的心田忽然变得分外清明,13年来的一幕幕犹如播放电影般从脑海里真实浮现出来…
二、初会:
南泉路是一条南北向横贯上海浦东地区的普通两车道马路,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沿街曾经鳞次开满了许多用白铁皮搭建的简易个体商铺,不少广东和福建的商贩落脚在这个当时还算比较偏僻的郊区地方经营各类小商品,因此这里一度被人称为“广东街”。南方商贩中相当部分依靠出租和贩卖电子游戏卡带为生,浦东地区最早的包机房也诞生在那里,南泉路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市南的青少年游戏玩家视为“游戏圣地”,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运气就不难在那里淘到珍稀的游戏软硬件,我至今奉为重宝的FC原装DISK SYSTEM和初代《撒尔达传说》就是当年在那里以绝对低廉价格入手的,主流的FC软硬件更是以品种齐全而闻名沪上。
1990年夏末,甫出校门的我被分配到现在的公司实习,当时的工作是负责每天生产原料的检查验收,经常可以借去两站路外仓库验货为名溜出厂门闲逛,穿出公司后门就是南泉路最热闹的潍坊新村地段,经过几天的探察后我了解到这一带最具规模的包机房是一个绰号“小广东”的青年开设的,前面柜台主要贩卖和出租FC卡带,品种多达五六十种,而柜台内则为包机场地,新兴的世嘉MD已经逐渐取代了FC的主导地位,MD每小时四元的包机价在沿南泉路一带也算得上最为公道。店主小广东虽然仅比我年长了几岁,却是个玲珑心窍的精明角色,我光顾了那里几次后便被奉为了上宾。当年所有的RPG/SLG类游戏都被统称为文字游戏,愿意接触的人并不多,至于在外包机的更是凤毛麟角,小广东对我这样的好主顾自然刻意接纳。包机房分为前后两进,我仿佛鲁迅小说《孔乙己》中的长衫党那样被郑重让进里间,而外间则是中小学生之流短打帮恣意喧哗的天地,这样的破格待遇也确实很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某日午饭后我又踱到店中,跟店主说声继续上次MD《三国志-乱世群英》的记录后便在一干顽童敬畏的注目礼下径自走进里间。这天的生意比平时清淡了许多,小广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我身边闲聊,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回头看见一个年龄相仿的高瘦男青年手里拿着瓶上海啤酒倚门而立,他的头发非常蓬乱,瘦削的脸庞令一对乌黑发亮的眼眸格外有神,他身上所穿时下流行的烧毛丝光夹克衫上满是斑斑污迹。见到此人,小广东忙热情的起身招呼并向我介绍说:“这位茅晓东先生也是文字游戏的高手,你们两位不妨可以多多交流!”不等有任何表示,茅晓东便自顾扯了个凳子与我并肩而坐,他说:“既然大家都喜欢这个游戏,我们俩不妨双打如何?”由于过去我从来和人对战过这个游戏,便欣然同意他的提议。
茅晓东选择刘备为君主,自以为得计的我便选了部将众多的曹操,游戏开始后我按部就班的褒美武将和训练兵卒,却不料他第二个月就带齐刘、关、张杀将过来,猝不及防下我顿时慌了手脚,君臣一党先后在单挑
模式中死于关羽和张飞的刀下。我埋怨说:“哪有你这么玩的,总得搞搞内政开发什么的吧?”茅哈哈大笑说:“双打不就是分出你死我活么?搞内政开发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我顿时语塞。茅不屑的瞥了我一眼,回头对小广东说:“什么高手啊,我看也不过如此。”他继续指挥刘家军马四处攻城略地,撇下我一人在旁呆呆发愣。“小广东”朝我挤挤眼睛说:“你还是玩点别的什么吧?”我走到橱窗里翻检一番后拿了盘《忍者武雷传》气鼓鼓地坐到了旁边一台MD的位子上开始玩了起来,这个SLG我早已经通关了多次,在这里的记录进度也到了第六章-黑川之国,进入游戏后很快便把先前的不快抛诸脑后,此版是游戏里比较重要的难关之一,每个回合的行动都需要经过精密计算,一着之失便可能满盘皆输。茅晓东先时还自顾一人眉飞色舞地东征西讨,后来便放下手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通关,过版后他突然大呼小叫起来:“居然打到第七关了呀,我第四关就无论如何冲不过去,还是你行啊!”闻到他嘴里浓烈的酒气我不禁皱了皱眉,随即冷笑说:“这本来也算不上什么难的游戏,我都通关三遍了!”茅见我余怒未消的样子便跑出店去买了块光明牌中冰砖强塞到我手中,态度真诚地说:“刚才我说话有些过份了,请你千万不要在意。”我看着他眼珠直楞楞的一本正经样子心中暗自好笑,于是也就顺风收帆,我告诉他由于第四章-置赐之国敌方有大量武士出现,根据枪兵克武士的法则必须事先把枪兵权平修炼到较高段位,然后在狭窄山道上将敌人逐一消灭…茅拍着脑袋傻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俩谈谈说说逐渐投机起来,通过交流发现此人天性非常质朴,对游戏的酷好也并不在我之下。看看临近下班时间,我起身结帐准备回厂,茅晓东颇为依依不舍地说:“总算找到了一个玩文字游戏的高手,以后你要常来啊。”我点头走出了店门,茅晓东站在店门大喊:“这位朋友!有空和我一起包夜吧,很合算的…”“包夜”这个名词我还是初次耳闻,于是便折回来向他询问,茅告诉我包夜是小广东独创的优惠包机方法,只需要付20元就能从晚上10点一直玩到第二天早上8点,我盘算了一下不觉怦然心动,这个对折价确实能够省不少的钱。
次日上午我从仓库办事回来,途经游戏房时见小广东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便凑上去与他聊了几句,小广东告诉我昨天那个茅晓东是一个私营建筑工程队老板的独子,中学毕业后赋闲在家,偶而帮助他父亲带领手下的几十个民工。小广东笑着说:“这个人是个真正的游戏疯子,曾经在我这里连续玩了四天五夜,若非他父亲打上门来恐怕还要创新记录!”听了这番介绍我也不禁啧啧称奇。小广东接着说:“昨天你走后他一直玩《忍者武雷传》玩到今天天亮才回家睡觉,今晚他肯定会再来包夜。”听完介绍后我对茅晓东此君顿生惺惺相惜之情,当即与小广东约定晚上包夜。
喧闹了一天的南泉路终于沉寂在浓浓的夜色中,借口公司值班的我从家里兴冲冲赶到了游戏房,茅晓东果然已经稳坐其中,他见我前来非常高兴,主动起身把我让到里间的居中位置。白天经常人气沸腾的游戏房此时除了小广东的伙计外就剩下我们两个包夜者,电子游戏中单调而有富有节奏感的BGM和远近处不时传来的拉卷帘门声让人感受到莫名的神秘感和孤寂感。我选了东芝EMI出品的SLG名作《万兽之王》,而茅晓东则继续攻略《忍者武雷传》,两个人谈谈说说颇为相得,正兴头时忽然耳闻见如雷鼾声,原来守夜的小伙计早已经伏在柜台上梦周公去矣,我俩见此不禁相视芜尔。 两人自此不再闲扯而埋头专注于手头的游戏,《万兽之王》的敌方AI行动时需要一定的等待时间,我瞅空观察了一下茅晓东专注游戏的神态,他的身体长时间呈45度前倾状距离电视屏幕仅几寸开外,原本就有些凸出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了游戏画面一眨不眨,几乎让人担忧其眼球不知什么时候会从眼眶里掉出来,茅嘴巴里还不时低声嘟囔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楚的东西,此君的投入度让我不禁心底里由衷叹息一声。
约莫12点半光景,门外传来了青年男女纵情说笑的声音,游戏房老板小广东开门走了进来,怀里还搂着个服饰俗艳的妙龄少女,他向我们俩打了招呼后吩咐伙计:“今天由我守夜,你回家睡吧。”伙计朝着我狡黠的挤挤眼睛便走了,小广东掩上门后拥着同来的少女径自走进了兼有临时卧室功能的卫生间去。起初我对房门紧闭的卫生间里轻微的响动毫不在意,继续埋头于游戏中奋战不辍,但片刻后木板床发出了吱吱咯咯的剧烈声响,青年男女肆无忌惮的呻吟和尖叫声不断传入耳边,当时我作为年方18岁的毛头小伙子,对这样的状况感到非常无所适从,情绪顿时变得格外烦躁不安,转头看看茅晓东的反应,却见他依然老僧入定般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不放,动作和神态与先前相比没有任何的变化。我郁闷地摇摇头,试图仿效茅那样完全融入游戏中对外界发生的事物充耳不闻,但这个努力很快失败了,男女的交欢似乎已经度过了高潮期,开始了马拉松式的相互调情,闻所未闻的一些言语臊得我脸颊发烫并心跳急剧加速,注意力根本再也无法集中到游戏中去,无奈之下我只得打开店门落荒遁走。我独自走在漆黑而空无一人的街上,心里感到非常的懊恼,平生第一次包夜居然就这样离奇的结束了,此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多光景,只得以夜班为名混入公司在更衣室里凑合着熬到了天亮,虽然已经进入初秋季节,花斑蚊残党的杀伤力依然非同小可,更加上墙角一大堆废弃工作鞋发出的阵阵熏人恶臭,当六点钟左右我被上早班的工人迷迷糊糊吵醒时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如被铁箍箍住般疼痛不堪。
我走出厂门吃早点,沉寂了多时的南泉路又恢复了生机活力,菜农和小商贩的摊位几乎完全挤占了整个路面,上班的人们或步行或推着自行车艰难地穿行在摊位间的狭窄通道中,耳边不时传来愤怒地咒骂声。我转到游戏房门口向里张望,除了电子游戏滴答的声响外店堂中一片死寂,茅晓东依然凝神端坐不动,那时给人的感觉就仿佛庙堂的泥雕木塑般静静矗立了千百年光阴。我推门走了进去,经过一夜的奋战后茅某人的《忍者武雷传》居然已经打到了最终章-栗原之国,老僧云海正为打倒最终BOSS织田信长祭起究极奥义-衔玉大法。
我对向茅询问:“昨天夜里你感觉怎么样?”
茅放下手柄揉了揉略微通红的眼睛,哈哈大笑说:“没什么,他们整整折腾了一夜,现在睡得就跟死人一样。”
他又对我说:“你也真是的,白白浪费了一夜的好时光,类似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你只当没听见没看见不就行了么?”
我讪讪地说:“这……这,我可没有你那种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气度呦!”
两人随即相伴出门走向邻近的点心店。
三、三人众:
“老板!包机三小时,世嘉机《梦幻模拟战》。”
洪亮的嗓音几乎集中了游戏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和茅晓东也从里间探头出来张